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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春燕:書法美生命本體論研究——以陳方既研究為例
信息來源:中外美術網 文章作者:郝春燕 發布時間:2019-10-24

當前,國內有一批學者在中外交融的學術背景中生成了基于民族藝術的民族化書法美學理論,其中陳方既就是這樣一位理論家,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他逐漸形成了較為系統的書法美學理論思想,其中書法美的理論觀是其較為重要的學術觀點。他的書法美理論基于對美、藝術美的宏觀認知,從學理淵源來看,吸收了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實踐存在論哲學觀,中國傳統儒、釋、道哲學的宇宙生命意識,以及傳統書論風格、范疇等理論思想。在明晰學理邏輯的基礎上,他以歷史視野對民族藝術精神進行了提煉,結合書法藝術創造、欣賞,形成對書法美本體和結構的歷史辯證認知,尤其是提出了書法美學理想價值衡量的兩個基本點[1]:“一是是否有利于書法的發展;二是是否創造中展示時代人的本質力量的豐富性”以及“縱向和橫向”兩個維度,同時,也闡明了其對書法美學、書法理論正向發展之路的理解。

我們可以將其書法美的本體認知概括為生命本體論,基本學理邏輯可以陳述如下,書法美是依靠書法藝術形象呈現的,書法藝術形象則是“抽象的生命形象”,這個生命形象是“人所感悟的生命形體”,既是歷史的、當下的也是民族的。基于此,其對書法的法度與形式也有了表現生命本體的新理解。同時,他指出書法美的生命本體是人在實踐中人化的結果。陳方既持以書法美生命本體觀形成了具有當代中國民族特色的藝術評價維度,作為衡定客觀的評價標準,在辨識當代書法優劣,引導書法鑒賞時能夠剖開現象深入本質。

陳方既書法美的生命本體論融合了中外哲學和書法傳統理論,總體說來其內涵有三個層次:

書法美是自然宇宙生命“人化”的結果

作為美學分析和理論建構,陳方既受中國當代美學原理構架模式影響,注重探討美、美感產生的本質問題,從美感與客觀世界的關系入手考慮美的根源,同樣在書法美的探討中,自然物象與人的生存聯系成為他美感生命本體論思辨的主要內容。他指出沒有離開人而存在的純粹自然美,他結合自然山水、樹木、長夜、沙漠,甚至人體面貌美感的考察,強調了自然美感事象的共同特征是“大凡顯示生命活力,反映、啟示、促發人的生命情欲、生活激情,振奮人的精神,有利人的生存發展,符合人的生活理想,使人覺得生活正該如此者,人都會以之為美,能從中獲得美感。反之則不能”。[2]因而,他曾提出過讓吳九翥與之辯論的“自然界無客觀自在的美”的觀點,認為美的事象必然是與促進人生命活力,與人生存發展相關,同樣,對美感的本體認知也影響到他藝術美觀和書法美觀的本體認知。基于自然美的考察和馬克思的“自然的人化”實踐生存觀視域,他吸收了中國書論對書法形質、書法之道、書法生命形象等強調書法與自然內在關聯的理論思想,在書法美與自然關系的思辨中,他對書法美與自然萬象生命的統一和聯系做出了闡釋:他提出了書法形式的辯證統一之美,認為不同書體的形質之美,既是書法創作中人本質力量顯現,也是宇宙萬象運動規律的體現,通過生活實踐,人把握了諸物和自身的規律,通過技能層面的訓練,有效地呈現書法生命形象

  書法美是族群不同時代社會生活文化“人化”的結果

陳方既對書法美的建構,還提出了其是族群審美意識對象化結果的內涵。他堅持書法美是人的本質力量豐富性顯現的理解,并采取了歷史和族群社會生存視野,一方面可以說是從馬克思的人學思想中吸收了歷史、社會生存、實踐觀的視野;另一方面則在書法美的研究中將中國書法理論的民族精神與馬克思主義的人學思想結合,進而對人的本質力量豐富性的社會、民族特征做出了深度闡釋,從書法的中國藝術精神層面對書法美的內涵做出規定。“把書法作為民族文化、民族哲學、美學精神的直觀形態來表現,把書法作為一定時代的人的精神氣格的對象化來觀照。——正是從這一根本點出發,乃有中國書法的藝術生命,乃派生出一系列法度”。[3]

從書法美的創造與欣賞層面來看,他認為民族獨特的哲學倫理觀、人文理想精神都反映在書法的生命形象之中,其也是人在某個時代生存環境中實踐的結果。他特別分析了中國書法運筆的“違”(變化)而不“犯”,矛盾統一性規律本身蘊含了中國古典美學的對立統一,和而不同,變化之美等審美追求。書法運筆的力度、氣勢,以及或凝重、或空靈、或溫潤、或渾樸的審美追求,與中華民族生存有關,與民族文化中生成的人格意識有關,“書格就是民族文化精神薰陶下的人格。”[4]此外,他特別探討了書法形式美的金石氣和韻味中的民族精神。在他看來,金石氣開拓了中國書法藝術審美視域和精神氣象,這種筋骨精神,雄強精神促使中國書法中興,且成為與秀麗、妍媚相補的一種美學精神。同樣,他還提煉了書法的生命精神在晉代表現為“意”,宋代提升為“韻”,在他看來,“韻”既是民族文化、審美追求的結晶,是書法藝術耐人尋味之處,“書之意,書之韻,只在融天地之道為藝術之道,尋求功夫與天然的統一,寓表現于蘊涵,寓豐富于單純。”[5]最終要的是“韻”是在主體修養中自然生成,而不是強求和造作。

總得來說,書法藝術作為中國傳統藝術精髓,承載著中華民族傳統藝術的審美追求,陳方既很敏銳地把握住民族藝術精神,他認為書法“書寫規律”、“韻及“金石氣”等審美特征是民族審美意識的血脈,能夠培養和喚起民族審美視野的豐富性,實現書法與審美主體的相互對象化實踐歷程。

書法美源于審美主體本質力量的豐富性

陳方既書法美的核心內容是“人化”,“人化”的關鍵就是在社會、歷史、民族、自然宇宙生存環境中的實踐,他通過馬克思“實踐”論、天人合一的中國哲學思想的融合,以及生命意識的邏輯轉換將書法美的本體返歸到個體豐富鮮活的生命存在。審美主體個體化存在所包孕的生命素養最終成為書法美的主要內容。

一方面,他對馬克思主義的“人是按美的法則建造”的觀點進行了闡釋和邏輯轉換,提出了“美的法則”是人充分發揮本質力量認識自然,服務人生存發展的建造,由此美感是“人的人化”的結果,是形象喚起人對人的本質力量的存在。他在美感存在的辨析中區分了精神文化、物質基礎,動物與人的差異,最終明確了美感是以人的社會精神文化存在為前提條件的,進而確立了“人的本質特征”對美感活動的本體性價值,指出“只有‘人化’了的人,才能從自然感受到美,自然才成為人的審美對象。”[6]在此基礎上,他進一步闡釋了藝術美的人化特征,“審美能力與藝術意識是人化的人所獨有的文化現象。”[7]同時,他也吸收了書論的“意象說”、“性情說”等理論觀,形成書法美是主體人化結果的生命本體觀。

另一方面,他在論述書法風格、書法形式與內容、書法范疇等的時候都提出了“人的本質力量豐富性”是審美價值判斷的標準。也就是說,個體的性情、綜合素養是書法美價值高低的根基,人們由書法作品可以追溯、欣賞其個體的“本質力量”。對此,他從歷史發展觀角度做出分析,指出書法風格形成之初,風格是書者綜合素養的自然流露,書法風格形成之后,書者有了自覺意識,能夠有意識地從傳統中吸取養分,并將見識轉化在書法創作實踐中,這個自覺吸取轉換的結果,也是“人的本質力量豐富性”的呈現。此外,從書法雅俗的層面來看,雅的書法“真正凝結著豐富的‘人的本質力量’”,而俗的書法因為沒有“豐富的‘人的本質力量’”,[8]即使可以“嘩眾取寵”,但最終經不住時代的考驗,所以追逐時風,迎合時代審美趣味,最終是庸俗,那種所謂的“書法習氣”其實就是缺失個體主體精神盲目實踐的結果。

總體而言,從陳方既的著述中可以看出,在其理論系統中,“人的本質力量既是美感的根源,也是藝術美的源頭,還是書法美的生命本體。可以說,陳方既的書法美認知離不開他的美感經驗和藝術美理論思想,也未脫離中國當代美學的哲學視野。20世紀80年代以來,當代中國美學界進入第二次“美學熱”,美學研究視角出現了多元的焦點關注,有學者總結其為“實踐、生命、存在”。[9]的確,馬克思主義的實踐哲學觀、西方生命哲學、存在主義哲學、甚至生態主義哲學等都對中國當代美學流派的形成起著重要的作用,陳方既的學術視野自然會受到這些哲學思潮和美學流派思想的影響,其中較為顯著的影響是馬克思的“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哲學觀,事實上,此哲學觀也是國內當代美學探討的重要命題,從1978年至今,相關問題的探討從未停止。這個命題最終形成了陳方既書法美觀的邏輯起點和核心內涵,難能可貴地是,他將之與中國古典哲學、書論結合,從書法美產生的根源;書法美與自然、民族、時代、個體的關系;書法美形式特征的內因;書法美判斷標準等結構層面做出了“人化”實踐和“本質力量豐富性”呈現的解釋,建構了其書法美的生命本體觀。其書法美的生命本體觀的提出、建構的維度、評價的標準等,也是當代書法必須高度重視和認真思考的問題,持以生命本體觀進行書法創新,才能真正恢復書法藝術本真,書法主體真正將注意力放在提高個體修養,當代書法才不會被商業大潮、視覺炫技、形式化趨向等誤區遮蔽本體。


注釋:

[1]陳方既:《中國書法美學思想史》,河南美術出版社,二〇〇九年版,第十三頁。

[2]陳方既:《書法美辨析》,華文出版社,二〇〇三年版,第七頁。

[3]陳方既:《中國書法精神》,華文出版社,二〇〇三年版,第十二頁。

[4]陳方既:《中國書法精神》,華文出版社,二〇〇三年版,第十三頁。

[5]陳方既、楊祖武:《書法美辨析》,華文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第一百四十一頁。

[6]陳方既、楊祖武:《書法美辨析》,華文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第六頁。

[7]陳方既:《書學散論》,華文出版社,二〇〇三年版,第二百零三頁。

[8]陳方既、楊祖武:《書法美辨析》,華文出版社,二〇〇〇年版,第一百九十八頁。

[9]朱壽興:《美學的實踐、生命與存在中國當代美學存在形態問題研究》,中國文史出版社,二〇〇五年版,第一至二頁。


   本文轉引自《中國書法》2018年第3期(A)


   本文作者簡介:

   郝春燕,女,(1977年——),湖北襄陽人,博士,碩士生導師,聊城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北京師范大學訪問學者,出站博士后,書法理論教研室主任,主要從事文藝美學、藝術理論、藝術批評等方面的研究。系山東省美育專家庫專家,聊城市青年書法家協會主席團成員、山東省美協美術理論委員會會員、山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會員、中國藝術學科研究生教育聯盟理事。

郝春燕:書法美生命本體論研究——以陳方既研究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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