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中外美術網 > 教育 >?教師風采

徐冰:藝術就是藝術,沒有那么玄奧
信息來源:中外美術網 文章作者:徐冰 發布時間:2019-05-12
春節剛過,2019年度的藝考就拉開帷幕。“女兒藝考考不過,我就把她送去少林寺”“因天氣原因航班延誤,藝考生媽媽失聲痛哭”“女生北電初試遲到淚灑現場”“母親路邊啃饅頭陪兒藝考:兒子學鋼琴13年花20萬”……各式相關新聞紛至沓來,我們不難感受到藝考競爭的激烈殘酷,和考生們的緊張焦灼。

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藝術家徐冰在他的隨筆集《我的真文字》中,通過回顧齊白石繪畫對他的影響,講述了他所理解的藝術家所應具備的素養:對人類的善意、對自然的尊重,對所有生命的愛。

今天,活字君與書友們分享徐冰先生的這篇文字。如今,文憑、學歷日益淪為爭名逐利的砝碼,而一位真正的人民藝術家,是以何種態度觀照世界、對待人生,并用藝術抵達、踐行他的思想?

在這篇文章里,我們能夠找到答案。

齊白石的工匠之思與民間智慧
 
文:徐冰
 
通過生理可以感受到的人間絕美

我沒見過齊白石,我的老師和老師的老師們都見過。我生來看的第一個美術展覽是“齊白石畫展”,這是我與齊白石僅有的一點點聯系。

我不記得兒時去過幾次中國美術館看展覽,但可以肯定的至少有一次,就是小學組織的參觀“齊白石畫展”。對于成天夢想著將來能成為“專門畫畫的人”的我,從西郊到市中心的美術館看展覽,那真是件鄭重無比的事情。

美術館是好看的,翠竹、金瓦相映照,是只有藝術才可以停留的地方。那時還不知道有“藝術殿堂”這四個字。中國的立軸畫一幅幅安靜地垂掛下來,世間竟然有這么好看的東西。水墨與宣紙接觸后所出現的是奇跡,每一筆都是絕無僅有的。

由畫家之手讓水墨與宣紙相遇的時刻,水在棉質纖維間游走,墨記錄這游走的痕跡,在水被空氣帶走前的瞬間內,物質的性格在縫隙之間的“協調”或“斗爭”之痕被“定格”。這是下筆的經驗、預感力與“自然”互為的結果,它在可控與不可控之間。這奇“跡”會感動每一個求天人合一、尚習性溫和的中國人,美感由生。

我們民族的自然觀決定了中國畫種的特性。齊白石是戲墨的專家,是調控水與棉物矛盾的高手。在畫家之手與自然材料這兩部分的分配上,他總是給自然讓出更多的空間。

他用筆用色極其吝嗇:筆與筆的疊加少,碎筆少,用色變化少。他很懂得等待自然天趣部分的出現,人為觸碰紙面的簡約與收斂烘托出宣紙自然質地的美感。
 
對水墨畫這些歪門左道的感想,是現在的我才有的。但在當時,齊白石的畫所傳遞的這種人間絕美,是任何人通過生理就可以感受到的。對一個從未見過真跡的孩子,那真像是在體內植入了一種成分,是伴隨終身的。

手藝人總有對“工藝”不能丟舍的癖好

多年后,一度被“宣傳、創作”帶入藝術領域的我,被素描造型埋住的我,又一次對齊白石產生興趣,是在翻看畫冊時被他的“蔬果冊”里的那幅“白菜辣椒圖”上,兩只紅得不能再紅的尖椒調動起來的。

什么人能把這辣椒看得這么紅,只有那種對生活熱愛至深,天真、善意的眼睛才能看到的。我好像看到了白石老人藝術的秘密:他為什么可以是在藝術史上少見的、越老畫得越好的人?

因為,他越到晚年對生活越依戀,他舍不得離開,對任何一件身邊之物都是那么愛惜。萬物皆有靈,他與它們莫逆相交了一輩子。他們之間是平等的,一切都是那么值得尊重與感激。
 
他晚年的畫,既有像是第一次看到紅尖椒的感覺,又有像是最后再看一眼的不舍之情。愛之熱烈是恨不得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帶走的。這是超越筆墨技法的,是“筆墨等于零”還是“不等于零”范疇之外的。

在這之后,白石老人的藝術再一次給我的驚奇和吸引,是在北京畫院美術館看到他那些未完成的工筆草蟲頁子。這些大約是1925年前后畫的,那時他六十有余。據傳,老人是擔心自己年事高后再也畫不了這些他喜愛的小生命,趁眼力、精神尚好時,先把這部分畫好放在那里,將來再添加上花草大寫意。

這批畫使我強烈感受到他對這些小生靈的喜愛,以至到達近乎“儀式化”的程度。讓我想到歐洲生物標本繪制家的作品——用最精細的毫厘,用人所能及的程度將對象描繪,才對得起自然造物之精彩絕倫。

在這些寸尺大小的紙頁上,僅有的一兩只小蟲,給人一種從未有過的生命尊嚴之感。我們從他五十八歲時的一篇《畫蟋蟀記》小文中,可見其對自然造物關注的程度:

余嘗見兒輩養蟲,小者為蟋蟀,各有賦性。有善斗者,而無人使,終不見其能。有未斗之先,張牙鼓翅,交口不敢再來者;有一味只能鳴者;有或緣其雌一怒而斗者;有斗后觸髭須即舍命而跳逃者。大者乃蟋蟀之類,非蟋蟀種族,既不善鳴,又不能斗,頭面可憎。有生于庖廚之下者,終身飽食,不出庖廚之斗。此大略也。若盡述,非丈二之紙不能畢。

齊白石應該從未受過西學的訓練,但如果把這段文字與一張蟋蟀畫稿并置,則全然是生物學—動物類—昆蟲科教科書中的一頁。科學家的工作與工匠的技能有時是有重疊的部分。

\
齊白石題字,1950
 
這種行為讓我好奇的是:齊白石以“兼工帶寫”著稱,當費時耗神的工筆草蟲畫好了,大寫意的花枝部分是可以信手揮就的。他為什么不一氣畫完,而要存到若干年后再去完成呢?在全世界也沒有見過有哪個畫家來這一手的,莫非是出于商業的考慮?“九十三歲白石老人”、“九十四歲白石老人”與“九十五歲白石老人”價值是不同的?

在他六十六歲時寫給友人的信中說:“白石倘九十不死,目瞎指硬,不能作畫,生計死矣!”他擔心藝術的生命和生命本身。我也在替他想:當補齊大寫意后又該怎么落年款呢?不得而知。

還有一種可能是:他要在力所能及之年把這一絕技發揮和用盡。確實,人在某個階段,不把這階段該做的事做透徹,將來是要后悔的。另外,手藝人總有對“工藝”不能丟舍的癖好。滿足于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可控之下的某件事情做到最好。事情重要與否的考量已不重要,這嗜好本身就是目的。

能看出,他畫這類畫時是上癮與興奮的。在一幅年代不詳的工筆小蝦畫作上的提款為:“此小蝦乃予老眼寫生,當不賣錢。”他真實的動機是什么呢,真是“奇”白石。

\
齊白石
 
是什么使我們可以成為一個
以藝術為生的人
 
也許,我們對他的許多不解,是由于我們不懂得“工匠之思”,我們沒有走街串巷靠斧斤生活的體驗和視角。我們有文化史的知識和批評的訓練,但我們沒有與他平行的“民間智慧”。也許我們雖然從美術學院畢業,但仍不了解自己手里做的“活”與現實是一種怎樣的關系,是什么使我們可以成為一個以藝術為生的人,用什么與社會交換,或者說懂得社會需要你做什么。

總之,齊白石的工匠之思與民間智慧讓他的研究者總有搞不懂的部分。他像是生來就具有解決“雅俗”這對讓文化人永遠頭疼的、藝術與商業這類不好直面的、能品與逸品這些藝術圈永恒的等級問題的能力,以及把傳統手法與當下生活拉近的能力。

畫畫在白石老人是日常的事,是每日的勞作。有點“一日不做不得食”的意思。“為大眾”與“為市場”在他老人家眼里是一件事。從做木工到做畫家,就像從“粗木作”到“細木作”的改變,都是手藝,都是營生。

從老舍夫人胡絜青的描述中得以了解:“他解放后仍是自訂潤格都不高:每尺收四元,后來還是琉璃廠南紙鋪為他抱不平,催他增到一尺畫收六元,有工筆蟲草或加用洋紅1( 注:一種從胭脂蟲中提取的、昂貴的繪畫顏料。齊白石用“姜思序堂”所制胭脂,比一般顏料價格高出15倍左右。)的加一倍。都是嚴格按照成本和付出的勞動來收費的。”

可以看出在他心里對自己工作性質的界定:他一定很不習慣藝術家的那種特殊與清高,而始終是謙卑本分的。這使他從未離開過“藝”和“術”的本質。藝術就是藝術,沒有那么玄奧,是簡單快樂的事情。
 
用藝術為蹉跎年代的中國人保留著一份
美好的、情趣的生活
 
與上述有關的另一方面,是齊白石藝術的“波普”性。波普藝術是西方現代藝術的詞匯,于上世紀中出現于英國,隨后鼎盛于美國。把齊白石的藝術與“波普”相提并論會有些別扭,但即使將齊白石藝術中“人民性”、“喜聞樂見”、“雅俗共賞”等概念全用上,還是不足以說明其藝術與普通人關系的特別之處。

\
波普藝術最具代表性畫家安迪?沃霍爾的作品
 
齊白石可以說是世界上被復制量最大的藝術家之一。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白石的蝦、小雞、牡丹這類繪畫,通過一種特殊的生產工藝,被大量復制在暖水瓶、茶杯、臉盆、床單、沙發靠墊這些幾乎每個家庭都需要的日常用品上。

七十年代我在太行山畫畫時,曾順道去河北一家印染廠參觀過。一個花布設計人員(確切說應該是“設計工人”),一天要拿出幾種圖樣。他們把齊白石的花果形象做成方便的鏤空版型,配印在花布的圖案中。齊白石的造型成為典型的“花樣元素”,就像早年齊白石描摹的那些麒麟送子、狀元及第等圖樣,用于木工雕花中一樣。

在西方有一個詞叫:commodification(商品化),即是一種將經典藝術市場化、產品化的工作或生意。如美國涂鴉藝術家凱斯 ? 哈林(Keith Haring)的作品形象,由以他命名的公司代理復制在各種產品上,而我們齊白石的藝術是被全中國的日用品生產領域“commodificatied”的。

齊白石的意義和價值被中國版的“商品化”作了最大化的發揮。在中國“社會運動”、“集體意志”的那些年代里,在中國人民大干快上的建設中,在群情激昂的批斗會后,當我們需要洗把臉時,生動的蝦群仍然在盆水中游動;在動亂的大背景下,工宣隊代表送給新郎新娘的暖瓶上,仍然是齊白石的牡丹花、和平鴿。

\
 
白石老人通過他眼睛的選取和用他的藝術,為蹉跎年代的中國人保留著一份美好的、情趣的生活。在中國人內心情感中,到什么時候這些都是不可缺失的。

最近收到湖南美術出版社的《齊白石全集》,愛不釋手。從資料中得知,我兒時看過的第一個美術展覽,是1963年世界和平理事會推舉齊白石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際,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盛大的紀念展覽會,那時我上小學二年級。此文結尾,我還是要引用白石老人以下這段已經被研究者反復引用過的話:

正因為愛我的家鄉,愛我的祖國美麗富饒的山河土地,愛大地上的一切活生生的生命,因而花費了我的畢生精力,把一個普通中國人的感情畫在畫里,寫在詩里。直到近幾年,我才體會到,原來我所追求的就是和平。

多么樸實又崇高的世界觀,這是中國人生活的態度和方法——對人類的善意,對自然的尊重,對所有生命的愛。面對世界今天的局面以至未來,這段出自一位中國老人的話,將會被更多的人不斷地引用。
 
2010年10月
 
作者簡介
 

\
 
徐冰,中國著名版畫家、獨立藝術家,現為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1999年獲得美國文化界最高獎麥克?阿瑟獎, 2007年獲得美國版畫藝術終身成就獎。作品被中國美術館、倫敦大英博物館、美國紐約及艾維姆美術館及北達克達美術館、日本琦玉縣立現代美術館、澳大利亞國家畫廊等各大收藏機構收藏。

作品簡介

本書為藝術家徐冰的個人文集,共兩部分。

第一部分:“藝術隨筆”十五篇:是對與藝術有關的事與人的看法。

第二部分:“關于作品”十篇:有點像“創作體會”,講自己的作品,按創作年代一件一件講下來。

這些文字都說了什么呢?可以說,它們不是從思想到思想,再回饋思想;而是從手藝到思想,再指導手藝的記錄。對時弊的感知、思維的推進,有時是通過對某幢新樓的造型、材料、顏色或與周邊建筑距離的判斷展開的,有時是通過在工作室反復擺弄手里的“活兒”展開的……在“藝”與“術”的調配與平衡中,延展的是思想的打磨空間。
 

徐冰:藝術就是藝術,沒有那么玄奧

 
  編輯推薦
·徐冰:藝術就是藝術,沒有那么玄
·邵大箴:今后是收藏家們買單,所
·韓美林:架起國際藝術的橋梁
·靳尚誼:為繪畫和教育執著一生
·詹建俊: 美永遠是社會進步的動
·吳冠中:有師承的藝術家很可恥
·靳尚誼:通過畫價高低來判斷一個
·劉小東:我當然不是現實主義畫家
·草間彌生 增殖的魔幻
·高士明:藝術學院研創之我見(下
  精選圖片
  信息排行
永遠面對一張白紙――《張雷平畫
草間彌生 增殖的魔幻
變革中的中國近現代水墨
都市觀山――《鄭伯萍畫冊》序
青年導師形象之變
墮入絢麗的鄉愁――讀楊笛的《阿
放歌行
讓青春文學融入城市人文精神建設
江山自雄麗 萬里一毫端
英式策略:英國當代藝術產業報告
關于我們    |   美術家百科入駐    |   聯系我們(總部)    |   各地分站    |   版權及申明

版權所有©2008-2018 中外視覺藝術院丨中外美術網丨最佳分辨率1024x768   
Copyright©2008-2018 www.972940.icu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備10005508號-2


手机泰山